膠樹常青、初心不改,愛國華僑雷賢鐘的赤誠報國路——
攜種歸國發展橡膠業 半生風雨抒寫愛國情

雷賢鐘生前照。

雷賢鐘為人民子弟兵講述種植橡膠的故事。

雷賢鐘在長城上拍照留念。
“阿公當年帶著全家人拼了命地回國,就盼著咱們國家能硬氣起來,能強大起來!這是他這一輩子的心愿……”
日前,《給阿嬤的情書》片尾燈亮起,雷良華喉頭聳動,幾度語塞。這不是劇本,這是刻在那一代人骨血里的未竟的執念。
雷良華口中的“阿公”,正是愛國華僑雷賢鐘。1956年,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接見他時,曾留下一段擲地有聲的評價:“你帶回來的優良橡膠品種很好,比金子還寶貝!金子中國有,橡膠芽接品種少得可憐,你是個愛國者。”

雷德萬講述父親雷賢鐘在三亞種植橡膠樹的場景。王昊 攝

雷良華介紹爺爺雷賢鐘當年種植的橡膠。王昊 攝
距三亞市區五十多公里,海棠區紅旗社區深山腹地的橡膠林,雷賢鐘的長眠之地就在他當年的老屋旁。橡膠樹年年抽芽,生生不息。它們沉默地佇立著,像一座座無字的豐碑,記載著一位游子歸來后的赤誠與榮光。
19歲下南洋
從閩東大山到馬來西亞荒野
1903年,雷賢鐘出生在福建省古田縣梅坪村一個貧苦的畬族農民家庭。家中兄妹四人,他是長子。
古田地處閩東北部山區,山多田少,百姓常年缺地耕種,為了活命,不少年輕人被迫背井離鄉,下南洋謀生。
1911年,雷賢鐘的父親也加入了這股南下的大潮,遠赴馬來西亞。家里只剩下老人、妻子和四個年幼的孩子,吃飯成了最大的難題。
無奈之下,雷賢鐘的母親和村里一位親戚達成了一個心酸的“換工”協議:親戚幫忙耕種家里僅有的幾畝薄田,以保障口糧;雷賢鐘則去給親戚家放牛。
“許多鄉親回憶說,父親個子矮,路過他放牛的山坡時,在草叢中只能看到牛在走動,卻看不見人。”雷賢鐘的長子雷德萬回憶起父親的童年,聲音總會不由自主地哽咽。
父親走后,雷賢鐘成了家里名副其實的頂梁柱。
放牛、下田除草、帶弟妹、幫母親操持家務……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雷賢鐘被繁重的生存重擔擠壓著,守著那片貧瘠的鄉土,卻始終看不到一絲未來的光亮。
1923年,19歲的雷賢鐘作出了改變一生的決定:下南洋。
他攥著祖母東拼西湊的18塊大洋,懷揣著去尋找父親、改變家族命運的渺茫希望,踏上了那條充滿未知的南洋之路。
初到馬來西亞,現實遠比想象殘酷。
雷賢鐘幾經周折在愛大華找到父親時,才發現老人并沒有像家書中描述的那樣光鮮。為了謀生,父親開了一間小雜貨鋪,勉力支撐,日子過得十分拮據。
在老鄉的幫助下,雷賢鐘干過車夫、開過荒,伐木、割膠,樣樣都是苦力活。他不懂當地語言,沒有文化,只能靠出賣體力換取微薄的薪水。
后來,雷賢鐘又輾轉去了泰國,向朋友借了一點錢嘗試開墾橡膠園。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經過數十年的摸爬滾打,雷賢鐘終于在異國站穩了腳跟。
到了20世紀50年代,雷賢鐘在馬來西亞已經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橡膠園和木材加工廠,雇了80多名工人。
“在馬來西亞,父親每月可從銀行支取4萬多馬幣。按當時匯率,1馬幣約合7元人民幣出頭,折合人民幣約28萬元。”雷賢鐘的次子雷德巖回憶說,父親在當地資產頗為可觀,不僅擁有兩輛私家車,其中一輛英國麥奈斯轎車更是當時愛大華地區僅有兩輛中的一輛。
“家里住著洋樓,孩子們每人一間房,早餐吃的是麥片和牛奶,還請了保姆照顧起居。”雷德萬說。
然而,這位在外漂泊了三十多年的游子,無論走多遠,心中始終系著萬里之外的故土。
響應號召回國
帶上世界產量最高的優良橡膠品種
1950年5月,馬來西亞檳城,雷賢鐘照例翻開《南洋商報》,一則消息讓他心頭一緊:當局宣布,禁止向中國出售橡膠。
“東南亞的橡膠都是中國人種的,不賣給中國就是欺負中國!”雷賢鐘憤怒又痛心。
不久,雷賢鐘從報紙上得知周恩來總理號召海外僑胞支持祖國建設,心中便萌生了一個念頭:“我要回國看看。”
1953年夏天,雷賢鐘帶領18名僑工組成的考察團,漂洋過海回到海南。
從海口出發,途經瓊海、萬寧、陵水……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三亞、保亭等地的深山腹地停下了腳步。
雷賢鐘敏銳地發現,這里土地黝黑肥沃,離海邊遠,臺風影響小,是種植橡膠的理想之地。
考察中,雷賢鐘發現了一個問題:當時中國種植的橡膠全是本地實生苗,產量極低,要七八年才能開割。
雷賢鐘暗下決心:“要發展祖國的橡膠事業,必須引進國外優良品種。”
1954年,雷賢鐘獨自返回馬來西亞。他便四處尋訪膠園,精挑細選出18個當時世界上產量最高的優良橡膠品種。
但要把這些“國寶”帶出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馬來西亞,無異于虎口拔牙。
“100多斤優良橡膠籽、300多株芽接樁以及200多米長的芽接條,經過特殊防護處理后,全部裝進了木箱。”雷德萬回憶說,為了掩人耳目,箱子最上層堆滿了衣物和毛毯。
與此同時,雷賢鐘把在馬來西亞的家產全部變賣。“有些東西他不敢公開賣,只能偷偷賣給華人。”雷德萬說。
為了把橡膠品種運回祖國,他費盡了周折。1955年10月30日,雷賢鐘帶著全家11口人,以及大大小小20多個藏著橡膠良種的木箱,登上了回國的輪船。隨行的還有幾十名技術工人。
當輪船停靠時,海關人員上船檢查,翻遍了箱子,看到的卻全是舊衣服。
“為了保證幼苗成活,父親買了特等艙,名義上是照顧家人,給母親和2歲的弟弟住,實際是特等艙里有淡水供應。”雷德萬回憶說,父親每天摸黑起來,從特等艙接水,一點點淋澆種苗,天亮前再藏好。
海上漂泊七天七夜后,雷賢鐘到達海口。這批良種橡膠苗在華南墾殖局海南分局工作人員的協調幫助下,順利運抵位于三亞藤橋的苗圃。
那些藏在木箱里的種子,終于在祖國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如今,雷賢鐘帶回橡膠良種的特制木箱,已被列入中國僑聯、國家文物局聯合舉辦的“共和國印記”見證物。
五年之約
提前8個月兌現了對周總理的承諾
從馬來西亞的洋樓搬到海南的茅草房,雷賢鐘一家經歷了巨大的落差。
“一家11口擠在隔成小間的屋子里,早餐也沒有了牛奶麥片……”雷德萬回憶說,出門理發、購買生活用品要去10多公里外的藤橋地區。工人生了病,要用擔架抬到更遠的五指山地區就醫。“最苦的時候,全家人靠吃木薯充饑。”
生活環境變了,但雷賢鐘的初心依舊。“父親一心惦記的是新品種橡膠苗。”雷德巖說,回國后,父親脫下西裝,換上工裝,穿上解放鞋,和工人們一起泡在泥地里。他利用山形作為防風林,把從國外帶回來的“毛蔓豆”作為橡膠樹的肥料,精心呵護著每一株幼苗。
1956年,雷賢鐘受邀到北京出席新中國第一屆僑聯會議,光榮地當選為全國僑聯委員。
在中南海,周恩來總理緊緊握住雷賢鐘的手說:“你帶回來的優良橡膠品種很好,比金子還寶貝!金子中國有,橡膠芽接品種少得可憐,你是個愛國者。”
周總理問他:“你帶回來的橡膠品種,什么時候能開割?”
雷賢鐘挺直腰桿,擲地有聲地答道:“保證5年內。”
當時中國的實生苗,要七八年才能開割。這個承諾,分量極重。
1959年,第一批種下的橡膠樹成功開割了。雷賢鐘兌現了自己對周總理立下的軍令狀,比承諾的5年還提前了8個月。
在雷賢鐘的帶領下,原本負債累累的南田農場不僅還清了國家貸款,還實現了豐產。
據統計,雷賢鐘帶回來的優良品種,產量比國內原有品種提高了6倍之多。到20世紀80年代,雷賢鐘引進的良種已在海南墾區廣泛種植,并推廣至廣東、廣西、云南、福建等省區。
1958年,雷賢鐘經辦的“僑福公司”并入南田農場,稱“國營南田農場愛國作業區”,雷賢鐘任該作業區副主任。
但在隨后的“文化大革命”中,雷賢鐘被戴上莫須有的“特務”和“走資派”帽子,下放勞動,甚至被隔離審查。
“即便身處逆境,父親也從未動搖過回國的初心。”雷德萬回憶道,“當時有人勸他回馬來西亞,但他堅決不肯。他說:‘我既然回到中國,就相信黨,相信人民會作出正確的評價。’”
文革結束后,1979年,雷賢鐘得到了平反,恢復了南田農場副主任的職務。
“復職后,他騎著當年帶回國的自行車,四處檢查指導橡膠作業。”雷德萬說。
1984年10月,雷賢鐘病逝,享年81歲。臨終前,他留下遺愿:死后將自己埋葬在親手開辟的橡膠園里,化作肥料,滋養這片摯愛的土地。
據1956年調查,當時華僑及歸僑在海南島投資建成的大小膠園達2325家,占地4萬多畝,種膠140多萬株。數不清的愛國歸僑,奮斗在海南橡膠生產的第一線,用青春和智慧為祖國的橡膠事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記者 王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