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中國最南端的古建——崖州古城
斑駁城磚閱千年文脈

古崖州城池(清康熙《瓊州府志》)。三亞市檔案館供圖

二零零四年拍攝的崖州古城“文明門”。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張杰 攝

崖州古城遠景。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王程龍 攝
“五一”假期,三亞崖州古城,游客絡繹不絕。古樸厚重的城門上,“文明門”匾額醒目依舊。穿過門洞,蜿蜒老街徐徐延展,市井煙火裊裊升騰,一磚一瓦藏著歲月故事,一街一巷展示古今交融之美。
從清代城池圖,到《崖州志》典籍,再到古城修復時的老照片,一份份檔案喚醒沉睡記憶,勾勒出古城千年脈絡。循著檔案漫步其間,指尖撫過斑駁城磚,讀懂的是一座城對文化根脈的堅守與傳承。
南溟鎖鑰
橫跨六百余年的宏大史詩
崖州古城今日之面貌,乃依2016年三亞市政府的仿古修繕所成,城墻高大恢宏,氣勢非凡。當你真正步入其中,才會發現這座城池所承載的歷史厚度,絕非一朝一夕可以閱盡。
翻閱《崖州志》,一條清晰的時空脈絡逐漸浮現:三亞崖州已有千余年的建置史,歷朝歷代均為州郡治所。宋代以前,這里僅是一座“僅以木柵備寇”的隘壘。直至南宋慶元四年(1198年),吉陽軍開始構筑磚砌城墻,次年增砌女墻,崖州方始真正成為一座規模可觀的城池。
崖州古城的建設與完善,可謂一部橫跨六百余年的宏大史詩。據建筑史研究者依據各方史料綜合分析,整個工程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南宋時期的版筑土城初見雛形;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城池向西、向北大規模擴建,并設護城河;歷經清代多次增葺,至道光年間基本定型。當時的古城城墻周邊長約2270米,高約8米,東、西、南、北四門分別名曰陽春門、鎮海門、文明門和凝秀門,城外護城河環繞有吊橋,城內則設有御敵樓、譙樓、月城等軍事構筑物,布局嚴謹、功能完備。文史專家將這座古城的建筑格局概括為“三通、四漏、七轉、八角”——三座門洞供出入,四條暗渠作排水,七轉街巷、八角形制,設計之精巧令人嘆服。
然而滄海桑田,這座昔日的南溟鎖鑰,在風雨剝蝕和人為損毀中未能保全。至1920年前后,因道路拓寬,東、西兩門被拆;1928年北樓城墻亦遭拆除。一座規模宏大的古城池,幾經劫難,幸存的僅有后人所見的“文明門”城臺真跡,以及北面一段殘缺的城墻。
幸而保護并未缺席。2009年起,崖州古城開展系統性的考古發掘與科學修繕,中山大學考古隊先后多次進駐,通過考古勘探逐步找出了宋代城墻遺跡與明清修城的土層。2017年,“文明門”修繕主體工程竣工,重新開放。此后,崖州區又先后出臺系列保護規劃,投入資金用于歷史古跡的修繕加固。如今人們所見的,正是一座在守護中煥新的故城,既有原真的厚重,又不乏活態的生命力。
文風之盛
“蠻荒”殊方與中原血脈相連
信步穿入文明門,沿著斑駁的石板路一路向北,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位居中軸的古建筑群——崖城學宮。這座始建于北宋時期的孔廟,又名崖州州學,是中國最南端的祭祀孔子的廟宇。
青磚紅墻掩映在碧樹濃蔭之下,屋頂的飛檐翹角與雕梁畫棟透著典雅的古樸清幽,仿佛千年來沉淀的濃濃書香仍在空氣里久久氤氳。徜徉院內,鄉賢名宦諸祠分立兩側,處處彰顯著“偃武修文”的至高追求。不遠處,崖州中心小學的朗朗書聲穿墻而來,古今學子仿佛在此刻跨越時空同堂研習,這份文脈相傳的感召力令人心底頗為動容。
崖州從來就不缺才俊豪杰。據記載,南宋理宗年間(1256年),崖州走出了第一位進士陳國華,開啟了古城的科名榮耀。此后更涌現出明代“嶺海巨儒”鐘芳等杰出人物,他上承丘濬、下啟海瑞,與兒子鐘允謙同登進士,成就了“父子進士”的佳話。至清末,林纘統受康有為、梁啟超影響,遠赴廣州萬木草堂求學,最終簽名參與“公車上書”,成為瓊崖唯一參加“戊戌變法”的舉人。
崖州文風之盛,同樣離不開那些流寓于此的中原文人。自唐代起,由于孤懸海外、交通隔絕,海南歷來是官場失意者的流放貶謫之地,而崖州又處在最南端的邊緣,據記載,僅唐代就有至少14位宰相先后流貶海南,宋代亦有數位宰相被貶謫至崖州。北宋宰相盧多遜被削爵流放,卻在偏遠的崖州水南村提筆寫下“遠客杖藜來往熟,卻疑身世在桃源”的閑適佳句,一時傳為佳話;
抗金名臣胡銓謫居此處長達八年,錚錚鐵骨不改,誓死捍衛民族氣節;元代副宰相王仕熙被貶吉陽軍,則是第一個將中原“八景”文化引入海南的人,他縱情山水創作出的“崖州舊八景”組詩,被后世譽為海南最早的“清明上河圖”。謫宦們的苦難,恰成了儒家中原文明在崖州傳播滋長的肥沃土壤,使得一度“蠻荒”的殊方天際,從此與中原大陸的文化命運血脈相連。
歷代名賢的足跡與風骨,并未被時光掩埋。在古城內,“崖州歷史碑刻展”及冼夫人、黃道婆、鑒真、鐘芳等一系列歷史文化名人事跡展陳令人目不暇接。黃道婆正是在這里熟練掌握了黎族棉紡織技藝,并將之帶回松江烏泥涇,從而極大地推動了中國乃至世界的棉紡織業發展。這些散落在青磚黛瓦間的記憶碎片,猶如點點薪火,照亮著古城生生不滅的文魂。
守古煥新
人文古韻交融市井煙火氣
時至今日,崖州古城已不再是單純供人憑吊懷古的一處沉寂遺址,她正以一種既承古韻又傳新聲的姿態,融入現代社會的呼吸與脈搏。
近年來,三亞積極踐行“在保護中利用、在利用中傳承”的理念,不僅有步驟地修復了文明門、少司徒牌坊等標志性建筑,還大力推進了騎樓街、盛德堂等歷史建筑的外立面修葺與環境整治。
如今的崖州古城,早已不是封閉的陳列館,而是身邊可見、可感的街頭日常。晨光微熹時,不少居民在古城墻下、老樹下喝椰子水、聊家常。假期里,打柴舞的歡騰、崖州民歌的清亮、軍話民謠的悠遠,這些原汁原味的非遺展演常常在廣場街巷間上演,讓古城的每一個角落都升騰起溫情濃郁的煙火氣。一邊感受厚重的人文歷史,一邊體驗熱鬧的市井百態,這種生活與歷史交融的場景讓游客體會到崖州古城最與眾不同的魅力。
乘著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的東風,崖州古城更蘊藏著文旅深度融合的巨大潛能。區域交通路網和游客中心等基礎配套設施已在加緊優化,古城核心區與崖州灣科技城、南山景區、大小洞天、保平古村等優質資源正在串珠成鏈,一條條精品文化研學線路初具雛形。不遠處,崖州灣科技城燈火明亮,現代科技產業的興旺之光與古城靜謐的嶺南月色交相輝映,千年遺韻與時代新潮正在這里彈奏一曲古今交響的壯美樂章。
即將告別古城的傍晚時分,暮色漸染,寧遠河面波光粼粼。回首望去,千年古城巍然矗立于天涯一隅,她的磚石或許會斑駁,但刻在墻身每一個縫隙里的華夏文魂,卻從未因任何風霜雨雪而斷絕——反而在當代人的深情守護中,向著璀璨的未來永續延綿。
(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李艷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