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漫過崖州區保平村紅色書屋的窗欞，年近八旬的張遠來坐在木椅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隨口哼起一段崖州民歌：“少年不知自嘆言，人生比不得春風，春去明年春又回，人老并無幼回逢……”歌聲不疾不徐，帶著崖州獨有的鄉韻，穿過書屋的木門，飄向村口的酸梅樹，也飄進在場每一位聽者的心里。
張遠來（右側長者）在傳唱民歌。
從孩童時翻看父親的民歌手抄本，到如今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張遠來與崖州民歌的緣分，已跨越70余載。身份在變，歲月遷移，但那份對鄉音的執著與堅守，始終未改。
/緣起/手抄本里的文化種子
1947年，張遠來出生于保平村一個普通家庭。村子里，田間地頭的勞作號子，村口老樹下的即興對唱，母親哄睡時的搖籃歌謠，構成了他童年最鮮活的聲音記憶。
“真正讓我著迷的，是父親那本翻得卷邊的手抄本。”張遠來回憶，小學時，他總纏著父親念手抄本上的歌詞，那些記錄著生活百態、愛情悲歡的句子，配上父親隨口哼唱的調子，在他心里種下了熱愛的種子。
那時，《梁生歌》在當地廣為流傳，張遠來常和小伙伴們圍在演唱者身邊，聽著歌里的故事，跟著模仿唱腔。“崖州人說話就像唱歌，順口溜稍加調整就是一段民歌。”張遠來解釋，崖州客語流暢且富音樂感，衍生出言唱、讀唱、詠唱等多種演唱形式。田間勞作的村民、出海捕魚的漁民，都能隨口唱上幾句，民歌早已融入當地人的生活血脈。
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讓張遠來無論走到哪里，都牽掛著這份鄉音。從教師崗位到圖書館館長，再到崖州民歌協會會長，他的工作重心不斷調整，但收集民歌、整理歌詞的習慣從未間斷。“走到哪里都帶著本子和筆，聽到有人唱就趕緊記下來，怕回頭忘了調子。”
/踐行/踏遍鄉野的守護之路
2003年，張遠來正式投身地方文化保護傳承工作。他深知，崖州民歌多以口頭傳唱和手抄本形式流傳，隨著老一輩歌手相繼離世，許多珍貴曲目面臨失傳風險。“必須盡快把這些民歌收集起來，這是留給后人的財富。”
2004年的一天，張遠來從同事口中得知，樂東孔汶村一位八旬老人還記得《男兒搖籃歌》和《女兒搖籃歌》，這兩首歌已多年無人傳唱。他立刻聯系崖州民歌協會副會長周啟城，兩人驅車趕往孔汶村。通過當地歌唱人和村委會的幫助，他們找到老人。張遠來拿出隨身攜帶的錄音機，仔細記錄下每一句歌詞、每一段唱腔，回到家后又逐字逐句整理成冊。張遠來說：“沒過多久就聽說老人去世了。我們去得及時，不然這兩首歌就真的沒了。”
除了收集，張遠來還致力于推動崖州民歌的規范化保護。2004年，他參與組建三亞市崖州民歌協會；2005年，全力推動崖州民歌申報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并于2006年成功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此后，他又先后參與保平村國家歷史文化名村、國家首批傳統村落的申報工作，均獲成功。
在保護崖州民歌的同時，張遠來也注重改善鄉村文化環境。2006年，在當地政府支持下，他與保平村走出去的同鄉組織村民修建村道公路，申請資金建設保平村宣傳文化室，組織開展文化娛樂活動，讓鄉村文化生活逐漸豐富起來。2008年，在“海南十大文化名村”評選活動中，張遠來深入整理保平村歷史文化資料，精心策劃申報，最終保平村全票入選。
退休后，張遠來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崖州民歌傳承中，足跡遍布瓊南各地，走訪百余位歌唱人，收集手抄本文本，記錄口頭傳唱歌曲。他還借助媒體力量，大力宣傳崖州民歌，先后在三亞學院、廣州星海音樂學院開展專題講座，并擔任海南文化大講堂、浙江人民廣播電臺等專題節目的主講嘉賓，讓更多人了解這一文化瑰寶。
/傳承/讓鄉音融入時代脈搏
“保護不是孤立的，要讓崖州民歌融入當下的文化生活，才能真正活起來。”這是張遠來始終堅持的傳承理念。他認為，崖州民歌的傳承不能墨守成規，要在保持核心特色的基礎上，與多元文化相互依存、共同發展。
為了讓更多年輕人了解崖州民歌，張遠來走進校園，向學生講解民歌的歷史淵源和演唱技巧；組織民歌愛好者開展交流活動，鼓勵大家在傳統唱腔的基礎上即興創作，讓民歌內容更貼近現代生活。“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的審美，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知道崖州民歌不僅有過去的故事，也能表達當下的情感。”
多年的堅守換來了認可與榮譽。2008年，張遠來被確定為三亞市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2017年，獲評“最美三亞人”，頒獎詞稱贊他“用執著的腳步游走在悠悠古韻中，為后人留住鄉愁的秘密”；2023年，他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崖州民歌傳承人。
面對榮譽，張遠來始終保持謙遜。“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崖州民歌的傳承不是一個人的事，需要更多人參與進來。”他說，自己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讓更多人知道崖州民歌的存在，了解它曾經的輝煌，讓這份承載著古崖州風土人情、民眾情感的文化瑰寶，能夠生生不息、世代傳承。
如今，張遠來依然活躍在傳承一線。在保平村紅色書屋，他常常為游客演唱民歌、講解文化；在校園里，他耐心教導學生們認識民歌、喜愛民歌。陽光灑在他的白發上，如同他守護的崖州民歌一般，歷經歲月沉淀，愈發溫潤而有力量。
（昀朵/文 劉琪成/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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