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亞崖州,人們記得一個名字——鄭紹材。他這輩子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全國史冊的大事,但在崖州這片土地上,他的人生軌跡卻像一把鑰匙,能打開一扇理解清末民初海南地方社會的大門。他是崖州科舉史上的最后一個舉人。這個名頭,聽起來像是一曲輝煌的終章,但對他個人而言,更像是一道人生岔路口的鮮明標牌——前面是延續千年的、清晰卻即將崩塌的士大夫老路;身后是洶涌而來的、陌生而又喧囂的新時代浪潮。他就是在這樣的夾縫里,用自己一生的步履,寫下了一個傳統書生如何應對變局、服務鄉土的樣本。他的故事不大,卻足夠真切,像崖州古城墻上的一塊磚,仔細看,能看到一個時代的紋路。
文脈所鐘
從臨高村走出的末代舉人
鄭紹材的人生,起點在寧遠河西北岸的崖州五都臨高村(今三亞市崖州區臨高村)。這里河網交錯,是保港片區進出的咽喉,自古就不算閉塞。他家老宅,是一座帶點南洋風味的騎樓,當年掛的招牌叫“嘉祥鋪”,是做買賣的地方。這很有意思。一個后來通過正統科舉出身的人物,家族根基卻扎在商賈往來之中。

崖州區臨高村鋪仔市路口的騎樓群,最左側有圍擋的即為鄭紹材故居。

俯瞰臨高村(臨高村是鄭紹材人生的起點)。
鄭紹材,字華千,號貞山,生于清朝光緒二年(1876年)。他走的是那時所有聰明孩子最經典的路:讀書,考功名。他走得相當順,年紀輕輕,就在州試拿了第一,府試拿了第二,輕輕松松成了秀才。
真正的爆發在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庚子事變后朝廷補行恩科鄉試。那一次考試,用今天的話說,是“地獄難度”,但25歲的鄭紹材不僅考中了,而且成績單相當亮眼:崖州第一名,海南第二名,廣東第一百二十名。這份成績,讓他頭頂多了一個空前絕后的頭銜——崖州歷史上最后一位正兒八經考出來的舉人。他考舉人時寫的文章《規矩方圓之至也》居然留了下來。
今天我們看八股文,或許覺得刻板腐朽,但當時的主考官唐鏡沅給的評語是“水流花放,一片神行”。意思是說,在嚴苛的格式枷鎖下,他的文章寫得自然流暢,道理講得通透。這至少說明,在舊式教育的評價體系里,他是個頂尖的優等生。中舉,意味著拿到了進入官場的入場券,他被選為崖州、萬寧等五屬的諮議局議員。
然而,歷史的玩笑來了。1905年,清朝一道詔書,把運行了一千多年的科舉制給廢了。鄭紹材和無數像他一樣的舉人,瞬間成了“舊時代的遺存”。為了謀個前程,他不得不北上京城,參加專門為這些“遺存”舉辦的“揀選”考試,撈到了一個“州判”的候選資格。可以想象他那時的心情,剛剛擠過獨木橋,登上彼岸,卻發現腳下的土地正在裂開。他是一只腳留在舊時代,另一只腳,不得不試探著邁向那個誰也看不清楚的未來。
臨危受命
亂世中的崖州掌印人
進入民國時期,天下并沒有立刻安定下來,尤其是海南這種偏遠的地方。亂世,往往需要能穩住局面的人。鄭紹材的學問、聲望和務實能力,讓他幾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他當過崖縣議會議長、團練局長。而最能體現其分量的是在1916年和1918年,當時縣里的知縣、知事一看形勢不好,竟兩次“挾印潛逃”,扔下一個爛攤子。衙門空了印,地方就亂了套。這時候,大家伙兒一合計,公推鄭紹材出來“權理縣篆”,代理知縣。這不是什么美差,而是個火坑。但他接了。時人評價他“無論是在官、在野,凡一切地方公益,見義勇為”。他主政后,干了一系列實事:革除積弊、恢復學田公款、購置公田、修繕族譜……樁樁件件,瞄準的都是地方治理的頑疾和老百姓的生計。最能體現他膽魄和想法的,是1918年他主持刻立的那塊《崖縣公署碑》。這塊石頭現在藏于三亞博物館里,是一份充滿火藥味的官方告示。碑文開頭就火力全開,痛罵“清署積弊,千孔萬瘡”,然后一條條列出從前那些房吏、糧役是怎么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現耗費”“開征費”“承管費”……名目多達十幾項。鄭紹材聯合地方鄉紳,頂住壓力,向上級據理力爭,最終獲得廣東省財政廳批準,把這些“陋規”徹底廢除。更絕的是,他把廢除陋規后,政府到底該按什么標準收稅,白紙黑字刻出來公之于眾。從民丁稅、黎丁稅,到田賦、漁課、鹽課,一共十一項,每項收多少錢,寫得明明白白。他刻這塊碑,就是想“垂之久遠”,讓改革成果不能輕易被后來的官推翻,讓老百姓心里有本明白賬,讓貪吏無從下手。在那樣一個混亂的年代,在一個偏遠的海隅,他想用一塊石頭的力量,建立起一點透明的、持久的秩序。這份心思和勇氣,比他的舉人頭銜更值得書寫。
功澤桑梓
存續文化的火種
如果說理政是“立功”,那么鄭紹材對崖州乃至海南最大的貢獻,在于“立言”,在于為后世存續了文化的火種——刊印《崖州志》。早在光緒年間,知州鐘元棣就主持重修了《崖州志》。但這本耗盡心血的地方史志巨著,卻因為沒錢,一直沒能印刷出版,只能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隨時可能散佚湮滅。民國三年(1914年),鄭紹材和鄉紳孟繼淵等人談起此事,痛心疾首,決定“幸具同心”,一定要把它印出來。最難的是錢。鄭紹材自己帶頭捐,還到處“化緣”,“商諸大眾”籌款。錢湊得差不多了,他做了一個更關鍵的決定:親自帶著珍貴的手抄本,遠赴廣州去安排鉛印。在廣州的幾個月里,他干起了最枯燥也最關鍵的活兒——校勘。“版初出,其誤點悉為校正”,他逐字逐句地校對排印出來的版樣。1914年,一百套嶄新的鉛印本《崖州志》終于問世,并“分餉州人”。這套書,成了后來所有《崖州志》校勘、研究的祖本。鄭紹材在跋文里欣慰地寫道:“竊喜此書印刷既觀厥成,流傳自當永久。而后生考古,不致興文獻不足之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在印一本書,是在搶救一個地方的集體記憶。

藏于樂東民間的光緒《崖州志》殘本。
1921年,鄭紹材去世,年僅四十五歲。家族后人認為,他的早逝與多年“操勞過度”有關。為他撰寫墓志銘的,是民國廣東公立法政專門學校校長區大原。銘文里有兩句評價很中肯,說他在議會里“固不肯為庸庸者”,一生“義務為重,權力為輕”。更將他比作崖州特產:“珠之產崖也,為南海之精。君之生于崖也,為多士之英。”鄉人們私底下贈他一個謚號“文正”。這是中國士大夫身后所能獲得的極高褒獎,雖非官方欽定,卻代表了鄉土社會至高的認可。他的墓志銘,后來被收入了《崖州古文百篇》。
鄭紹材的一生,是典型的“鄉賢”軌跡。他的舞臺,從來就不大,始終在崖州這一方水土。他不是革命者,沒有掀翻舊世界的藍圖;他也不是保守的遺老,死死抱住過去不放。他更像一個務實的修補匠和忠誠的守護者,當舊秩序崩塌時,他努力用自己所學、所能,去填補權力的真空,穩定社會,革除弊政;當文化記憶面臨斷裂時,他不惜心力,奔走呼號,為其續命。他的一生,就像他故鄉寧遠河水映出的鴻雁影子,是舊式士紳那種“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責任倫理,在新時代的艱難投射。
(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余佳琪 圖片均為資料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