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定帝致和元年(1328年)秋,元大都的一場政變,將副宰相王仕熙拋向海南。
從權力中樞跌落到荒遠的邊陲之地,這位身陷逆境的貶官,以詩人的襟懷展現了超然的豁達。
寵辱不驚的王仕熙,忘情于崖州的山水風物,以此來面對政治上的打擊和表明自己不為權勢所屈服的錚錚鐵骨。在縱情山水間,王仕熙的“崖州八景”在筆中流瀉,天涯的詩歌版圖上終于出現“八景”詩,成為海南大地上最早的“清明上河圖”。流放期間,他還創作了風格獨特的騷體詩《云山辭》,并為人文遺跡盛德堂題詩。
北客南遷 淡泊心境
對于元王朝來講,1328年秋天是一個多事之秋。
這一年秋天,執掌樞密院負責軍機、邊防和宮廷禁衛的燕帖木兒留守京師,蓄謀已久的政變爆發。燕帖木兒立懷王即文宗入京登基,副宰相(參知政事)王仕熙不從新主,被捕入獄。九月,他和好友、侍御史濟寧邱世杰同時被流放海南,王仕熙被流放吉陽軍(今崖城),邱世杰被流放萬州(今萬寧市)。
得知前參知政事到來,吉陽軍守特意在城內為王仕熙安排了一處舒適居所。出人意料的是,王仕熙“惡其完美,不愿住”,這位曾經的朝廷重臣拒絕了為他精心準備的寓所,而是走向城外。
王仕熙在城西寧遠河畔擇一處僻靜荒地,建起幾間茅屋,遠眺南山,左側有萬里橋通往江心洲,右側有后河水注入寧遠河,前方荒灘芳草萋萋,取名為“水北新居”。于此,他潔身自好,怡然度日。
出于敬重,吉陽軍守又在茅屋西南幾十步外的河岸建起一座草亭,名曰“江亭”,供百姓游觀、文人雅集。王仕熙為這處風景名勝寫下著名的《江亭集》。
簡樸的居住選擇,成為他初到崖州時淡泊心境的最佳寫照。
王仕熙處事極有分寸,從不干涉地方政務。有人請托辦事,他一概回絕;軍縣事務,亦無半點沾染。面對流放境遇,他未有半句怨言,隨遇而安,贏得當地百姓的敬重。
在吉陽的日子里,王仕熙的心態日漸平和。《江亭集》中,他對此地風物不吝贊美:寧遠河水東來西去,南山連綿青翠,云霧舒卷,邊民辛勤勞作……儼然一處世外桃源。
王仕熙與“崖州舊八景”
遠離朝堂的王仕熙,在崖州的山水間找到精神寄托。他遍訪崖州的自然風光,以詩人的眼光重新審視這片曾被中原士人視為“蠻荒之地”的山水。
南山——這座背靠大海、如屏障般矗立的山嶺,引起王仕熙的關注。
正德《瓊臺志》記載:“南山嶺,在州南十里。壁立枕海,為州屏障。王仕熙名曰‘鰲山’。”大抵因山形似鰲,王仕熙稱南山為“鰲山”。這位流放詩人眼中的南山不僅僅是一處地理坐標,而且是如巨鰲般昂首撐起大地、可與神龜大鵬媲美的所在。
“崖州八景”,有“新舊八景”之分。“崖州舊八景”的命題者為王仕熙,正是他將中原的“八景”文化引入海南。王仕熙選擇古崖州最具代表性的八處山水風物景觀,即“鰲山白云”“鯨海西風”“邊城斜照”“水南暮雨”“稻隴眠鷗”“竹籬啼鳥”“南山秋蟾”“牧原芳草”,并用七律詩體形式寫成“崖州舊八景”組詩。
這無疑是崖州詩歌版圖中最早的“清明上河圖”。將崖州的自然景觀和人文風貌系統化、詩意化,在崖州文化史上尚屬第一次。這也為研究元代崖州提供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歷史遺存,彌足珍貴。
王仕熙筆下的“八景”中,有二景都在南山,即“鰲山白云”“南山秋蟾”。“鰲山白云”名列八景之首,鰲山即南山。在王仕熙看來,此處為崖州的標志性自然景觀,是孕育派生其他風景的母體。王仕熙在詩中描繪:“繞谷穿巖飛不定,滄波無際雨蒙蒙”,捕捉的正是春夏之際海邊山間氣象萬千的景致,意境空靈縹緲,如臨仙境。
其余六景在水南村及其附近。其中《水南暮雨》一詩,尤能體現當地的風物人情,其韻致堪與宋代宰相盧多遜的《水南村為黎伯淳題》相媲美。水南村民富足安寧的生活景象,漸漸撫平了詩人貶謫的心緒。豐饒自在的鄉居畫面,深深觸動了王仕熙一度黯淡的心境,甚至令他心生歸隱、將來耕讀于此之念。這首詩不僅給予讀者美的享受,也為后世研究崖州歷史保存了生動素材——當年大疍港的舟楫往來、魚市交易的熙攘場面、村民待客的淳樸風情,皆在詩句中歷歷可見。
更讓后人銘記的是,王仕熙是第一個將“八景”文化引入崖州、帶到海南的人。自此之后,尤其在明代,“八景”逐漸成為海南各地的地域文化標識,經由官方遴選、聽取民意后正式確定。
這些景點一經確立,便吸引游人駐足觀賞、文人賦詩唱和,聲名日隆,逐漸積淀為深厚的歷史文化載體。在漫長的歲月中,人與事、情與景被反復傳頌、固化,最終化作一座座建筑、一處處山水、一段段故事……成為留給后人的寶貴人文遺產。
“洛下當年將相鄉,海南一種玉芝香”
王仕熙到吉陽軍后,首先拜訪宋代名臣趙鼎、胡銓貶謫崖州時居住過的盛德堂,不久便與盛德堂主人裴豫成為知己。
一次,裴豫邀請王仕熙來到盛德堂。180多年前,胡銓為盛德堂題名后,此后便少見大詩人為盛德堂贈詩。王仕熙來到盛德堂,受裴豫邀請,有感而賦:“洛下當年將相鄉,海南一種玉芝香。青云只照堆床笏,白日長留聽講堂。斷簡燈花秋對雪,古垣蝸跡夏凝霜。文鴛早奮丹山翼,舜樂于今動八荒。”
三亞文史專家黎月光表示,在《贈裴氏盛德堂(其一)》這首詩中,首句“洛下當年將相鄉,海南一種玉芝香”,說的是洛陽是唐代名相裴度的家鄉,裴度在海南的一支后代也盛德揚名,就像玉芝一樣香飄海外。“青云只照堆床笏,白日長留聽講堂”,這句詩說的是看看盛德堂內官員上朝時用的笏板,就知道裴家祖宗當過高官顯爵;裴氏的家風熏陶著子孫后代,就像陽光長留在聽講堂一樣。“斷簡燈花秋對雪,古垣蝸跡夏凝霜。文鴛早奮丹山翼,舜樂于今動八荒”說的是裴氏子孫住在古舊的房子里,無論是酷熱夏季還是嚴寒秋冬都在刻苦讀書。在祖地山西聞喜,裴氏子孫讀書有成早已聞名天下,出將入相者不計其數。如今這種家風傳到崖州這個邊遠的地方,盛德堂子孫的名相門風,所凝聚的精神力量讓逆臣、貶官“傷心不為海南邊”(不因為被貶海南這么邊遠的地方而傷心)。
王仕熙在詩中含蓄表達了他對盛德堂不懼時勢、敢于接納“逆臣”的深深敬仰。他贊頌盛德堂,實則表明自己追隨君子之風、不愿同流合污的志節。
王仕熙在海南流放期間,面對人生巨變與孤寂生涯,始終從容淡泊。這位謫宦詩人對崖州文化影響深遠。《崖州志》記載他平日“惟劬書酷詠為娛,恬然不見其去國之意”,而當地百姓則“遠近皆敬愛,得其文字珍藏之”。他以風骨與筆墨,在逆境中書寫了超越個人得失的文化篇章。
(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王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