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亞崖州的寧遠河南岸,水南村的炊煙依舊裊裊升起。這座歷史悠久的古村,之所以能成為歷代文人筆下的“桃源勝境”,離不開一位北宋貶臣的深情吟詠。

三亞水南村一角。資料圖
他便是盧多遜,這位曾身居宰輔的開國勛臣,雖因政治風波流落天涯,卻在三亞的熱土上留下了不朽的詩文與深厚的文脈印記,成為海南盧氏入瓊始祖,與崖州水南村結下了跨越千年的不解之緣。
政壇沉浮
從宰輔到天涯貶臣
盧多遜,出生于934年,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系后周遺臣,入宋后,追隨趙匡胤南征北戰,討叛平亂,安定邊疆,收復江南,成為開創北宋江山的勛臣。
他以博學強記、文辭敏捷、善弄權術、多發奇謀聞名于朝。例如趙匡胤喜歡讀書,每次盧多遜打聽其所讀之書后,便通宵達旦地進行閱讀,待到詢問時,盧多遜對答如流,其他同僚自嘆弗如,因此深得君主厚愛。
太祖開寶六年(973年)至太宗太平興國七年(982年)間,他官拜參知政事、同平章事。曾出使江南,并曾奉詔參與《五代史》等的編撰工作。
太平興國七年(公元982年),這位北宋開國勛臣因卷入皇權斗爭,被罷相貶謫崖州,攜百口家眷流落至此,定居于寧遠河南岸的水南村。
對于這位曾身居高位的宰輔而言,這無疑是人生的斷崖式跌落。從繁華的汴京到“孤懸海外”的崖州,千里迢迢的路途,不僅是空間的跨越,更是從權力巔峰到蠻荒之地的心理落差。然而,正是這場命運的放逐,讓盧多遜與三亞結下了生死相依的緣分。
貶居崖州
水南文脈的開啟者
抵達崖州后,盧多遜攜百口家眷定居于水南村。這座因位于寧遠河南岸而得名的古村,椰林婆娑,稻浪翻滾,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
初來乍到的盧多遜,雖心懷悵惘,卻被這片土地的靈秀與淳樸深深打動。在這里,他遠離了朝堂的紛爭,得以靜下心來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
水南村的鄉賢黎伯淳,成為了盧多遜貶謫生涯中的重要知己。這位隱居故里的飽學之士,以淡泊的心境與真誠的善意接納了這位落魄的遠客。在黎伯淳的陪伴下,盧多遜時常漫步于水南村的田間地頭,聽鷓鴣在竹林間啼鳴,見村民們魚鹽自給、禾黍豐收,安居樂業。這份與世無爭的寧靜,漸漸撫平了他內心的創傷,讓他生出“卻疑身世在桃源”的慨嘆。
因喜愛水南村的美景與民風,盧多遜揮筆寫下《水南村為黎伯淳題》組詩二首,這也成為他與三亞文脈相連的重要見證。“珠崖風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門。鸚鵡巢時椰結子,鷓鴣啼處竹生孫。魚鹽家給無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遠客杖藜來往熟,卻疑身世在桃源。”詩中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水南村獨特的熱帶風物與村民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將這片蠻荒之地塑造成了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第二首詩中,他更盛贊“水南風景最堪夸”,筆下的薯蕷攀籬、檳榔開花,山間豕鹿、港內魚蝦,以及隱居于此的“幽人學士”,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崖州風情畫。
這兩首詩,不僅是盧多遜個人心境的寫照,更開啟了水南村的文學篇章,讓這座古村首次進入全國文人的視野。在此之后,元代參知政事王仕熙等多位貶謫官員來到崖州,都以盧多遜的詩作為參照,縱情吟詠水南村的景致,其中王仕熙評選的“崖州八景”中,竟有六景圍繞水南村與寧遠河展開。
盧多遜的詩作,如同為三亞打開了一扇文化之窗,讓小村莊的美,得以跨越時空被后人知曉,成為研究崖州歷史文化的珍貴遺存。
在水南村的三年時光里,盧多遜始終與當地百姓友好相處,將中原的文化與禮儀悄然帶入這片土地。他并未因貶謫而消沉避世,反而以積極的心態融入當地生活,用詩文為崖州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然而,命運的苦難并未完全消散,北宋雍熙二年(公元985年),他病逝于貶所,將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他曾眷戀的土地上。
千年傳承
跨越時空的崖州情緣
水南村因為位于崖州“母親河”寧遠河之南而得名。水南村出現在什么時候已經無可查考,但是三亞歷史上的臨振縣、寧遠縣縣治均設在水南村,而臨振縣是西漢元封元年(前110年)設立的。這樣說來水南村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2100年前。
盧多遜雖逝,但他與崖州的緣分并未終結。由于路途遙遠,他的部分家屬未能返回中原,便在崖州定居繁衍,盧多遜也因此被尊為海南盧氏入瓊始祖。歷經千年繁衍,如今海南盧氏宗親已達上萬人,在瓊島各地開枝散葉,積淀了源遠流長的家族文化。

盧多遜紀念館中題為《珠崖風景水南村》的國畫(局部)。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陳耿 攝
為紀念這位先祖,2006年,海南盧氏宗親在水南村修建了仿古宮殿式的盧多遜紀念館,館內一幅長達6米的國畫《珠崖風景水南村》,生動再現了他詩句中“魚鹽家給無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的田園盛景。
“這幅畫經過前期調研、后期創作,耗時五年才完成。”三亞市退休干部盧家福說,作為盧多遜的后人,他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先祖筆下的水南村盛景,感受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底蘊。這幅畫不僅是對先祖詩文的視覺詮釋,更是水南村文化傳承的生動寫照——跨越千年,水南村的后人仍在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先祖留下的文化記憶。
2011年,海南省盧多遜歷史文化研究會正式成立,進一步梳理傳承他的歷史文脈,讓這份跨越千年的崖州情緣得以延續。除了盧多遜紀念館,當地文史學者與村民共同發力,編纂《崖州盛德堂詩文集》等書籍,系統收錄歷代與水南村相關的詩文、史料和家族故事,讓深厚的文化底蘊被更多人知曉。
今日的水南村,早已不是當年的“絕島窮荒地”,但盧多遜詩句中的椰林、稻田與寧遠河,依然是古村最鮮明的標識。他的詩文,早已融入三亞的文化血脈,成為這座城市歷史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朝堂宰輔到天涯貶臣,從異鄉客到入瓊始祖,盧多遜的人生軌跡因三亞而改寫,而三亞的文化底蘊,也因他的到來而更加深厚。千年歲月流轉,寧遠河水靜靜流淌,盧多遜與三亞的故事,仍在被代代傳頌,成為跨越時空的文化鄉愁。
(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郭暢)